人民日报记者 林丽鹂 李蕊 刘晓宇
虾蟹壳提取物可养护骨关节、修复人体骨骼，南极褐藻成免疫抗肿瘤药物原料……自然资源部等8部门发布《关于加快海洋药物和功能制品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》，这是我国首部国家层面支持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发展的政策文件。其中明确，将海洋保健食品、海洋药物、海洋生物材料等作为重点突破领域，加快做强做优做大海洋生物医药健康产业。
海洋生物量占地球总生物量87%，物种丰度远超陆地，是巨大的药源宝库。近年来，我国海洋生物医药产业得到长足发展，2025年产业增加值达996亿元，壳聚糖、海藻酸钠等原料级产品产量占全球份额超80%，自主研发海洋药物品类约占全球上市总品类28%。
这片广袤的蓝色疆土，蕴藏着怎样的健康宝库？如何更好惠及大众？记者进行了采访。
技术创新，海洋保健食品产业提质升级
“上了年纪总觉得膝盖不舒服，吃了一段时间氨糖，确实有所缓解。”今年66岁的许女士说。许女士所说的氨糖，就是氨基葡萄糖，被称为“关节的粮食”，有助于骨关节养护。
氨糖是来自海洋的健康馈赠，其工业化生产的核心原料，来自虾蟹壳等海洋水产品加工副产物。“虾蟹壳经脱钙、脱蛋白等工序制得甲壳素，再对甲壳素进行水解、精制等，就能获得高纯度盐酸氨基葡萄糖。”一家氨糖生产企业的工作人员介绍，企业采用升级改进的水解工艺，实现对海洋副产物的高值化利用。
“过去，我国企业缺乏生产高纯度盐酸氨基葡萄糖的技术，只能把从虾蟹壳中提取的甲壳素原材料低价卖到国外，中国消费者再以高价从国外买回氨糖类保健食品。”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特殊食品司相关负责人介绍，我国作为全球80%氨糖原料生产国，曾长期处于低附加值原料出口端。近年来，技术创新加速推进，推动我国海洋保健食品产业向高附加值迈进。
目前，国内已备案鱼油类保健食品近1100个，获批注册海洋原料保健食品约700个。随着抗氧化、免疫调节、脑健康维护等健康需求不断深化，海洋保健食品产业发展迎来新契机。
向海洋要健康，关键靠技术。以南极磷虾加工为例，运输成本高且品质易劣化、精深加工技术缺乏、产品种类少且附加值低等难题曾制约产业发展。“我们团队将精深加工环节前移至捕捞船，确保磷虾在捕获后数分钟内进入生产线，有效避免了长途运输导致的鲜度下降与成分劣变。同时开发出磷虾油、虾油微囊粉等高附加值产品，实现从‘保鲜保活’到‘高值化转化’的全链条技术升级。”海洋食品加工与安全控制重点实验室主任、中国工程院院士朱蓓薇介绍，目前我国跃升为世界第二大南极磷虾捕捞国，构建了相对完善的南极磷虾产业体系。
海洋活性物质提取与绿色生物制造领域取得多项技术突破的同时，可食用海洋生物资源的原料创新及保健功能挖掘仍有巨大空间。
“我们支持科研机构、行业企业依托现代生物技术推动海洋保健食品产业提质升级，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，加快推进海洋保健食品新原料、新功能开发应用，重点支持新功能海洋保健食品研制，更好满足人民群众健康保健需求，促进海洋产业高质量发展。”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特殊食品司相关负责人表示。
向海问药，海洋药物临床批件不断增长
眼下，中国海洋大学教授、青岛海洋生物医药研究院首席科学家于广利正和团队一起，为“注射用BG136”联合用药方案准备资料。
这款从南极褐藻中提取的免疫抗肿瘤1类新药，正稳步推进Ⅱ期临床试验。“最近，我们还在同步准备它跟PD—1联合用药的申报资料，希望能为患者探索更有效的治疗方案。”于广利说。
作为全球首个进入临床试验的免疫抗肿瘤海洋多糖类药物，BG136是我国向海问药的生动缩影。于广利介绍，很多海洋活性物质在自然界含量极低，提取分离难，化学合成也难，从实验室到生产线需要跨越巨大鸿沟。
尽管挑战巨大，但近年来我国海洋药物发展势头迅猛。我国漫长的海岸线和丰富的海洋生物资源，是海洋药物研发的天然宝库；同时，一大批专注海洋药物研究的人才加速成长，政策引导叠加市场需求，让更多力量开始关注这一领域。强大的资源储备和扎实的科研积累，为我国海洋药物发展提供了坚实基础。
“从研发前端看，近20年来，我国科学家从海洋生物中发现活性化合物的数量在全球走在前列，基础储备很扎实。”于广利说。
依托深厚积淀，我国海洋药物临床批件不断增长。“光是中国海洋大学，近年就有抗肿瘤BG136、抗乙肝病毒LY102等5个候选药获得临床试验批件。全国范围内累计已有7个获得临床批件。”于广利说。
不过，海洋药物成果转化机制有待进一步理顺。“做药是系统工程，必须由有实力的企业主导，以临床需求为导向。”于广利直言，新印发的指导意见和正在实施的创新药物研发国家科技重大专项等，都明确要求推动企业主导，“撬动产业资本，引进‘耐心资本’，能够加快形成滚雪球效应，推动海洋药物高效发展。”
展望未来，于广利已规划好新的攻关方向：“我们团队还有一个针对帕金森病的候选化合物，希望能尽快找到企业对接，开展系统的成药性研究并推向临床。”
自主研发，海洋生物材料产业加紧攻关
万级洁净生产车间内，生产线高速运转，骨填充材料、医用胶原膜、医用胶原修复膜、可吸收胶原蛋白缝合线等三类医疗器械有序下线。
在位于福建福州高新区的福建吉特瑞生物科技产业园，这些可修复人体骨骼、实现创伤和病缺损组织再生愈合的高端三类医疗器械，来自贝壳、鱼鳞和虾蟹壳等渔业废弃物。
在吉特瑞首席科学家张其清教授的办公室里，1.2万余份实验资料记录着全球首款贝壳源骨填充材料的研发全过程。“这套技术从基础研究、实验验证、工艺优化到按照国际和国家标准合规量产，每一步都是从零探索。”张其清坦言，这条“从0到1”的创新之路，艰难又扎实。
2005年，张其清瞄准废弃贝壳的医用潜力，开启科研攻关。当时，国内高端骨修复医疗器械市场被海外垄断，进口产品每克售价高达8000元，让无数患者望而却步。
经过上万次试验比对，张其清团队发现，牡蛎壳天然生物矿化结构与人体骨骼生长高度契合，富含钙、磷、镁等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，具备天然安全、生物适配、可降解的独特医用优势。“技术实现绕道超车，才能让老百姓少花钱、看好病。”秉持这一信念，张其清及其团队聚焦原材料提纯、结构优化、力学适配、降解可控等关键技术展开攻坚。
历经18年努力，团队成功实现废弃牡蛎壳的高值医用转化。“这款材料就像‘会呼吸’的骨骼支架，多孔结构能引导人体骨细胞、血管自然生长，最终与自身骨骼融为一体，实现生理性愈合。”张其清介绍。2023年5月，该产品获批国家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，每克售价低于2000元，大大减轻了群众就医负担。
这些年，吉特瑞深耕海洋生物材料赛道，成功研发出羟基磷灰石、胶原蛋白、壳聚糖三大核心原料，开发了10余款高端医疗器械，实现了“从0到1再到N”的延伸。企业现已拿下5项国家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，年产值突破10亿元。
“相较于人工合成材料，海洋生物材料可完全生物降解、生物相容性好，兼具抗菌抗炎特性，广泛应用于骨修复、创面愈合、医美再生等领域。”福州大学生物科学与工程学院副研究员陈立说，伴随人口老龄化、大健康消费升级，海洋生物材料产业正迎来黄金发展窗口期。
（赖志昌参与采写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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